30多年前屏東高工補校教官與農家子弟對話 朽木——雕不成神像，就種香菇去

何亞庭-專欄文章

一、走廊上的鈍刀

教官站在走廊盡頭，聲音像鈍刀磨著耳膜：「你們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！」我們低頭，像一排被雨打過的秧苗，心裡默念：快點罵完，快點下課，福利社的雞排要涼了。

二、認真的農業課

只有阿憨抬起臉，笑起來牙齒特別白，像田埂邊剛冒出的菇傘。他說：「教官！我家是種香菇的。」教官愣住，全班也愣住。阿憨語氣認真得像背課文：「那個朽木啊，幫它碾碎，放進盆裡，放在陰暗處，可以種出香菇哦。朽木可是大有用途的呦！」

教官嘴角抽動，終於開口：「然後呢？別告訴我，你要繼續當朽木？」阿憨搔搔頭，一臉誠懇：「報告教官，不是繼續當朽木，是繼續種香菇。朽木只是我的工作夥伴。」全班這下忍不住了，笑聲從最後一排開始潰堤，有人笑到撞到桌子，教官點名：「你再笑，放學一起種香菇。」

阿憨眼睛一亮：「歡迎教官加入，一起種香菇。」教官深吸一口氣：「好，你放學來找我，我們好好談談你的生涯規劃。」阿憨點頭點到太空包差點飛出去，還不忘從書包掏出一個香菇太空包：「教官，這個先給你試種，澆水就好，很好養。」教官盯著那個太空包，表情像在考慮沒收，又像在考慮帶回家。

三、菇不問過去

那是我第一次發現，原來「朽木」不一定是罵人的話。在阿憨家的菇寮裡，朽木不是廢棄物，是溫床，是菇界的豪華月子中心，免費入住、不用訂房，還附贈陰暗潮濕的頂級套房。它被碾碎、鋪平、安置在角落，然後靜靜長出一個個圓潤的小傘。

菇不問木頭過去是神木還是枯枝，反正有養分就長，長得理直氣壯，長得比我們班平均身高還有出息。教官的怒氣像一陣沒下成的雷雨，阿憨的回答像一盆水，把火氣澆成了霧，還是香菇味的。

四、不需要誰來雕

多年後我在城市裡遇見挫折，覺得自己像一塊被丟在牆角的朽木，而且還是特價品。那天夜裡，我忽然想起阿憨說「大有用途」時，眼睛亮亮的樣子，亮得像菇寮裡那盞省電燈泡，還是LED的。

我笑了，像當年走廊上那個憋不住笑的教官。朽木不可雕也，沒關係。雕不成神像，就種香菇吧。雕不成椅子，就種香菇吧。至少還能煮一鍋香菇雞湯。

陰暗處總有東西在默默生長，只要還願意把自己碾碎、鋪平、放進盆裡，總有一天，會長出屬於自己的那一朵菇。而那朵菇，不需要誰來雕，它只需要一盆朽木，和一點點不被看好的勇氣，外加阿憨那種憨到讓教官笑場的勇氣。

圖：烤的小粒香菇  放在霜淇淋上風味特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