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鴻雪誌]兩條墨線的交會——杜忠誥與徐永進的書道對位

記者何亞庭/專題報導
壹、楔子
一九九二年夏天,台灣書壇同時誕生了兩組墨跡。
杜忠誥在檜木桌上隨手寫下「潛龍」二字。木紋與墨汁意外交織出蒼莽之氣,他驚覺效果極好,趕忙取來上品宣紙覆蓋噴水,將那偶然的天趣拓印下來。
徐永進坐在「聽心樓」裡,以草書錄下一首勸世詩:「朝走西暮走東,人生恰似採花蜂,採得百花成蜜後,一場辛苦一場空。」又在另一張紙上寫下「當下便是」,落款處補了九個字:「不留戀過去,不計較現在,不憧憬未來。」
兩位年齡僅差三歲的書家,都在同一個夏天面對「時間」與「存在」。他們給出的答案,一個往歷史深處扎根,一個往生命當下爆發。兩條墨線在此交會。
貳、杜忠誥——向歷史深處扎根
一、農家子弟的苦學之路
杜忠誥,一九四八年生於彰化埤頭。父母務農,目不識丁。童年記憶裡沒有筆墨紙硯,只有挑大肥、打水漂、砍樹劈柴。
十六歲那年,他受呂佛庭啟蒙。第一次真正握起毛筆。童年吃苦的經驗,後來被他視為無形磨練——挑擔的平衡感、劈柴的勁道,竟都與書法用筆的「靈動得宜」相通。
台中師專時期,他展現驚人苦功。大三時已能默寫《說文解字》全本九千三百五十三個篆文。師長們看得心驚:這個農村孩子,骨子裡有股近乎頑固的韌性。
二、一九四九國難財
杜忠誥後來用了一個極具爭議的詞形容自己的機緣——「發一九四九國難財」。
國家不幸,大批渡海來台的文人名士,卻讓台灣子弟有幸親炙這批「空前絕後的文化菁英」。他遍訪名師,不拘門戶:朱玖瑩、王壯為、王愷和、傅狷夫、謝宗安、奚南薰、陳其銓。每一位都是當代書壇頂尖人物,連國學大師南懷瑾,他都登門請益。
這些名師對他的期許,一個比一個殷切。
傅狷夫預言:「他日書壇翹楚,非君莫屬。」王壯為以「有功無性,神采不生」的古訓評其作品,卻又忍不住讚他「筆禿千管,紙費萬番」。三十四歲便獲得了「可畏哉」三字評語。
最動人的是朱玖瑩。九十四歲高齡,仍謙稱自己慚愧,渴望與他「共起居」以求進步:
「忠誥兄,拜讀大作,驚嘆不已,乃以師稱我,慚愧汗下,後再勿爾,否則伏地不敢起矣。弟老悖已甚,又獨居無友,倘得與兄能共起居,則雖老或尚可進步,存此奢望,即面談亦不可能,只好擲筆一嘆。」
一個白髮老翁對著後輩,說「我想跟你一起住」——不是為了照顧,而是為了學習。
三、傳統與創新之間
一九八○年代初,台灣書壇興起現代書藝浪潮。徐永進與「墨潮會」已開始破格實驗。杜忠誥並非不曾心動。他也思考過「要不要走一條更自由的路」。
但他選擇了另一條路。攻讀博士,深入古文字學,以學術根基支撐書法創新。他曾說:「現代書法不是傳統書法的避風港。要快速抽其精華,取得本質性的東西來創作。」
變革必須有「法」的根基:「古人走入法中,開出法外,由法得『趣』,『趣』就是風格。如果沒有進入書法的傳統,寫出來的東西就不像書法。」
五十四歲,他取得台灣師範大學文學博士。成為「以書入學」的典範。
四、乾坤雷硠,巨刃摩天
當他寫下「乾坤雷硠,巨刃摩天」八個大字時,甲骨文的尖峭、金文的渾厚、簡牘帛書的率意,同時融匯其中。那不是形體拼湊,而是對漢字三千年演變史的全面掌握後,才有資格進行的對話。
他說:「自己上岸了,能拉拔幾個是幾個。」這句話背後,是當年名師對他的期許,如今轉化為對下一代的悲心。
參、徐永進——向生命當下爆發
一、客家農家子弟的啟蒙
如果說杜忠誥的書法是向歷史深處開鑿的隧道,徐永進的書法便是向生命當下劈出的閃電。
一九五一年,徐永進出生於苗栗頭份客家農村。從小就知道「農村出路窄,一生難出頭」。考師專是最好的出路。
師專時期,他不敢交女友,不敢怠惰。勤奮在書法上寄託心志,「因為勤奮加上天份,美展或是語文競賽,他能夠在書法上肯定自己。」
但師專男生的社會地位並不高。他曾對同學說起一段往事:一位新竹師專男生戀愛遭女方父母反對,一時想不開,臥軌自殺。他後來「教小學幾年之後,非申請報考師大不可」,某種程度上是為了擺脫社會對師專生的刻板印象。
二、多元師承與七次冠軍
徐永進的師承比杜忠誥更多元。新竹師專時期,由劉河北啟蒙國畫。其後師事雷治華、王壯為學書,並從傅狷夫、李義弘習畫。
他也是王壯為的學生——這條師承線,與杜忠誥在此交會。兩人同列「王門七子」,是同門師兄弟。
杜忠誥是師大國文系六十八級甲班,徐永進是七十二級甲班。杜畢業後,徐隔年才插班入學。據同學回憶:「杜畢業離開1331寢室,徐隔年才插班。」兩人在校園裡或許曾在走廊擦肩而過,卻因級別差距而無深交之緣。
徐永進還曾拜師吳雪帆專治碑學,學習北朝魏碑《張猛龍碑》、《鄭文公碑》,漢代隸書《張遷碑》、《衡方碑》。這批碑帖「筆力雄強,氣勢豪邁」,讓徐永進領悟了書法除了王羲之一脈的流暢之美外,還有另一種厚重樸拙的力量。
徐永進早年展現驚人競賽實力。二十六歲獲第三十屆全省美展書法第一名,二十八歲前共獲七次全省性書法比賽第一名。也曾獲全國特殊優良教師、全國優秀青年代表。看似一條順遂的傳統書法家之路。
三、造反與禪修
但他沒有安於那條安全的路。「中國保守觀念,最怕開創新局,以前說創造,就是造反,叛逆是大逆不道。」他與一九七六年成立的「墨潮會」成員,進行現代書藝的破格實驗。
一九八六年,他辭去銘傳商專校長秘書職務,全心投入藝術創作。一個農家子弟,放棄穩定教職,選擇不確定的路。
徐永進創作生涯的關鍵轉折是禪修。打過幾次禪七,發現「一個修行者最大的挑戰仍在自己,如實面對自己,在靜默觀照中,安住此心,是生命向上翻轉的一大核心」。
一九九○年創作的〈諸相非相〉,一位禪僧禪坐於感官世界之中,周圍畫滿裸女,再以抄寫《金剛經》的書法構成全幅肌理——映照出他對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」的探索。
一九九一年,他赴中國大陸行腳,得出結論:「藝術家是造物者,生命強而有力,震撼心魄,否則作品只適合貼貼牆壁,娛人耳目而已。」
二○○四年,徐永進意外中風。努力復健,很快恢復創作。此後更加放鬆:「我不追求作品漂不漂亮,而是注重精神。形式無限,最終我們都會從有到無。」
四、聽心樓裡的當下
回到一九九二年夏天。那時的徐永進,已歷經七次冠軍、碑學深耕、禪修洗禮,正處於傳統與當代的關鍵轉折。他在聽心樓寫下「當下便是」。
「憧憬」寫成了「憧景」。可能是書寫當下直覺的流露。他沒有停下來修改,因為修改就破壞了「當下」的完整性。
同一年夏天,他以草書錄下那首佚名勸世詩。「閒者是仙」,用民間俗語破題。蜜蜂採蜜之喻,則是在勘破虛妄之後才有的清醒。
五、走出美術館
徐永進最為大眾熟知的作品不在宣紙上。電影《艋舺》片名題字,粗獷豪放的力道,讓觀眾進戲院前就被震懾。台灣觀光標誌「TAIWAN」六個字母,是將書法精神轉化為當代視覺設計的傑作。他不只讓書法掛在美術館牆上,更讓它走入電影院、走上街頭。
肆、墨線的交會
一、同門師兄弟
杜忠誥與徐永進,都曾師事王壯為,同列「王門七子」。
兩人對這位老師的繼承方式截然不同。杜忠誥繼承了王壯為的學術嚴謹與筆法傳承。徐永進則繼承了王壯為的突破精神——早年書法面目「與老師神似」,後來卻選擇了「造反」。
二、杜忠誥眼中的徐永進
二○二二年十月,徐永進辭世。杜忠誥在臉書寫下悼念文字,這是公開資料中唯一一次他對徐永進的直接評價:
「日前,驚聞同門書友徐永進兄仙逝了,享年七十一歲。近年先後作古的幾位同道,都有不凡成就,就中老友陳宗琛及徐永進兩人,都是具備紮實的傳統筆墨功夫,兼能在現代轉換的創作上有傑出成就的書家。」
杜忠誥首先肯定徐永進「紮實的傳統筆墨功夫」——同門師兄弟對基本功的共同標準。其次肯定他「兼能在現代轉換的創作上有傑出成就」——對徐永進選擇「造反」之路的敬重。
一位扎根者,對一位爆發者,給出了「紮實」與「傑出」兩個關鍵詞。沒有惋惜他「走偏了」,而是以同門之誼,承認兩條路皆可通達藝術深處。
杜忠誥還寫道:「以目前國人的平均壽命而言,七十一歲雖不能說是英年早逝,但總覺得走得太早,尤其令人痛悼不已。寄語同道好友,大家平日宜當稍重保健,俾能走更長遠的路,為自己也為時代多寫出幾件好作品。」
不是客套弔唁,而是帶著對藝術生命的深刻體認:每一條墨線都需要時間來完成它的使命。
三、兩種傳統觀
兩人最大的分野在於對「傳統與現代」關係的理解。
杜忠誥強調:「傳統與現代是既相對立、又相統一的兩者。傳統即過去,現代即此刻,所有當下都是過去的延續。若只是複製傳統,而沒有新元素的增添,價值也所剩無幾。」他的路是「法中求趣」——先深入法度,再從中生出趣味。
徐永進則提出「傳統書法、現代書藝、當代遊藝」三階段論。從傳統脫胎後,走向跨界對話,「將書藝美學融入當代文化活動與社會生活場域」。
杜忠誥的書法像一座沉穩的大山。徐永進的書法像一道奔騰的瀑布。
四、他們曾同台
儘管路數不同,兩人確實曾在同一個展覽中出現。二○○一年「創時書藝傳統與實驗雙年展」,同列「中堅書家」參展。二○一一年「兩岸傳統與實驗書藝雙年展」,再次同台。
同一個展場,兩種不同的「傳統與實驗」。
那次展覽記者會上,徐永進在液晶電視螢幕上以草書揮毫,運筆力道過猛,墨汁「潑」到了站在一旁的書法家傅申的西裝褲上,惹來一陣笑聲。這個意外插曲,恰如其人——徐永進的筆墨,從來不是規規矩矩待在紙上的。
五、潛龍與當下
「潛龍」是杜忠誥的偶然之作。在檜木桌上寫字,木紋與墨跡意外交織。他懂得「留住」——趕緊噴水、覆紙、拓印,將那個偶然的瞬間化為永恆。
「當下便是」是徐永進的自覺書寫。他不需要木紋的偶然,因為他的每一筆都在創造偶然。他不「留住」什麼,因為下一筆就是新的當下。
一個在偶然中尋找永恆,一個在永恆中安住於偶然。
伍、尾聲
壬申年夏天早已遠去。杜忠誥的〈潛龍〉靜靜躺著。徐永進的墨跡或許已悄悄淡去。
但兩條墨線並未消失。仍在交會——在每一個面對筆墨的人心中,在每一個試圖在傳統與當代之間找到自己位置的人手上。
一個說:往歷史深處去,那裡有答案。另一個說:往生命深處去,此刻就是答案。
而書法的迷人正在這裡:這兩句話,竟然都是對的。


上圖:杜教授送賴貴三的字 下圖:《得一》 徐永進

圖片:賴貴三教授提供、鄭芳和女士提供
參考文獻
一、戴貴立:〈杜忠誥悼念徐永進〉,波新聞,2022年
二、戴貴立:〈藝術界夫妻檔 徐永進鄭芳和〉,《商務夥伴》,2025年
三、何創時雲端博物館:2011第七屆兩岸傳統與實驗書藝雙年展
四、蔡菁芝:〈徐永進逝世兩年 好同學憶其往事〉,《E創傳媒》,2024年
五、李思賢:《博涉.問道.杜忠誥》,國立臺灣美術館,2020年
六、沈珮君:〈相濡以墨——杜忠誥的書道師友傳奇〉,《聯合報》
七、中時新聞網:〈兩岸傳統與實驗書藝雙年展 展新意〉,2011年
八、杜忠誥訪談錄,國立交通大學附錄一,2004年
九、鄭芳和:《墨魂:臺灣當代書藝家徐永進》,臺灣商務,2010年
十、國父紀念館藏品資料:王壯為「王門七子」相關記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