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幸福講堂】未竟的來電:與遺憾和解的完形練習
【幸福講堂】未竟的來電:與遺憾和解的完形練習
「蔡加尼克效應」(Zeigarnik Effect)
有些遺憾,像一封未曾拆閱的信,靜靜躺在時光的抽屜裡,等待一個溫柔的句點去安撫它。
(文/心理諮詢師 柯俊鴻)
諮商室午後的陽光,總是帶著一種濾鏡般的溫潤。我常在這片寧靜中,見證心靈最深處的波濤。那天,阿聖(化名)走進來時,肩頭彷彿壓著一整個雨季的雲。他坐下,沒有立即開口,只是默默將手機螢幕朝上,放在我們之間的茶几上。螢幕上是通訊錄的畫面,一個備註為「老爸」的號碼,靜靜地躺在那裡,最後一通來電記錄,停留在半年前某個傍晚的「未接來電」,旁邊那個象徵接聽的綠色圖示,顯得格外刺眼。
「柯老師,」他的聲音乾澀,像是許久未曾澆水的植物。「我每天看著它,好像……好像只要我再按一次回撥,電話那頭就會傳來他的聲音,問我晚上吃什麼。」
阿聖的故事,始於一個尋常的忙碌傍晚。身為專案經理的他,正在一場關鍵的會議中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兩次,他瞥見是父親的來電,心想父親大概又是關心他是否回家吃飯,便任由鈴聲轉入寂靜,打算忙完再回。「晚點再說」,成了他與父親之間最常出現,也最終成為永恆遺憾的對話句點。然而,那晚父親因急性心肌梗塞猝然離世,「晚點」再也沒有到來。
那通未接的來電,從此化作他靈魂上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。 每當夜深人靜,那個閃爍在記憶螢幕上的綠色光點,便像一道幽綠的磷火,灼燒他的思緒。他陷入無盡的反芻(Rumination):「如果我接了,是不是就能聽出他聲音的不對勁?」「如果我立刻趕回去,是不是就能見上最後一面,甚至改變結局?」這份沉重的自責,讓他半年來夜夜難眠,工作效率一落千丈,彷彿生命的一部分,也隨著那通電話永遠斷了線。
阿聖的困境,深深印證了心理學中的「蔡加尼克效應」(Zeigarnik Effect)。 這個效應指出,人們對於未完成之事或中斷的任務,記憶會格外深刻,大腦會不斷在背景運作,試圖「完成」它,從而形成一種心理上的緊張與糾結。對阿聖而言,那通未完成的通話,就是一項被死神強行中斷、永遠無法抵達終點的任務。他的大腦被困在這個迴圈裡,不斷重播、模擬、懊悔,消耗著巨大的心理能量。
此外,「事後聰明偏誤」(Hindsight Bias)也在折磨他。在已知父親離世的殘酷結果後,他回頭審視當時「未接電話」的決定,便產生了「我早該知道」、「我本應預見」的錯覺。這是一種時空錯置的自我責難,用「現在的全知視角」去審判「當時一無所知的自己」,極不公平。他同時陷入了「上行反事實思考」(Upward Counterfactual Thinking),總是想像著「如果當時接了電話,就會有更好的結局」,這使他持續浸泡在挫敗與罪惡感的泥淖中。

要幫助阿聖,關鍵在於為這個「未竟之事」創造一個心理上的完結儀式。我採用了完形治療(Gestalt Therapy)中的經典技術——「空椅法」。我在他面前放置了一把空椅。
「阿聖,」我輕聲引導:「如果現在,爸爸就坐在這張椅子上,而那通電話終於被接通了。你想對電話那頭的他,說些什麼?」
諮商室裡陷入長長的沉默,只有阿聖逐漸加重的呼吸聲。終於,壓抑半年的情緒如決堤之水,他對著空椅崩潰痛哭:「爸……對不起!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……我以為我們還有很多時間,我以為『晚點』永遠來得及……」淚水沖刷著他緊繃的臉龐,那是最深沉的懊悔與來不及說出口的愛。
待情緒的風暴稍歇,我引導他進行下一步關鍵的「換位」思考。「阿聖,你了解爸爸的。以他愛你的方式,在那個他可能已經感到不舒服的時刻,他撥出這通電話,最想傳達給你的,你覺得會是什麼?是責備你沒接電話,還是別的話語?」
這個問題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另一扇門。阿聖閉上眼,深深地思索,臉上的痛苦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溫柔取代。他緩慢而清晰地說:「他……他從來不會怪我忙。他可能會像往常一樣,有點不好意思地問:『阿聖啊,吃飽沒?』如果感覺我不太方便,他一定會馬上說:『沒事沒事,你忙,記得吃飯,照顧好自己。』」

那一刻,魔法發生了。 阿聖看待那通「未竟來電」的視角,發生了根本的轉變。他從一個「充滿死亡預兆、自己失職的求救訊號」,重新理解為一個「父親一如既往、充滿關懷的日常問候」。他意識到,這通電話的本質,是愛的延續,而非死亡的序幕。他無法改變電話未接的事實,但他可以改變賦予這件事的意義。
這個過程,也呼應了哀傷治療中著名的「哀傷五階段」模型。阿聖長期困在「自責」(可視為「憤怒」向內的轉化)與「討價還價」(如果…就好了)的階段。透過空椅對話與認知重建,他開始允許自己感受深沉的憂傷,並逐步走向「接受」——接受父親已逝的事實,接受那通電話的未接,接受這份無法抹滅的遺憾,同時也接受其中未變的父愛。
阿聖後續進行了「心理位移書寫」:先用第一人稱「我」傾訴所有自責與痛苦;再用第二人稱「你」寫一封信安慰自己,告訴自己「這不是你的錯」;最後用第三人稱「他」,客觀描述這個事件。這幫助他從事件中抽離,獲得了寶貴的自我觀照空間。他沒有刪除手機裡的那條記錄,而是將那份遺憾,轉化為「活在當下」的提醒。他開始固定每週陪母親吃飯,也常在朋友因工作忽略家人來電時,溫和地提醒:「接吧,家人的聲音,是無價的禮物。」

◎ 給被困在「未竟遺憾」中的你,幾項具體的修復練習:
第一,進行「完形練習」,為未完成事件劃下句點。
- 書信療法:找一個不被打擾的時間,給讓你感到遺憾的那個人寫一封信。不必寄出,盡情寫下所有想說的話:抱歉、感謝、思念、未解的疑問。寫完後,可以大聲唸出,然後用一種對你有意義的方式「寄出」,如燒燬(象徵釋放)或謹慎收藏(象徵安放)。
- 空椅對話:如文中所述,在私人空間放置空椅,想像對方坐在那兒,進行一場雙向對話。不僅表達你的部分,也試著換位,說出對方可能想對你說的話。這能極大化解內心的懸念。
第二,區分「遺憾」與「內疚」,練習自我寬恕。
- 遺憾是「我希望當時做了不同的選擇」,聚焦於事件。
- 內疚是「我做了錯事,我是壞的」,聚焦於對自我的全盤否定。
- 練習:誠實對自己說:「我遺憾當時沒接到電話,同時,我明白在那個當下,我並不知道這是生死一刻。我以當時所知的最好方式做了決定。」如《詩篇》第三十四篇第十八節所言:「耶和華靠近傷心的人,拯救靈性痛悔的人。」允許自己的心被安慰,而非被定罪。
第三,實踐「意義重建」,將傷痛轉化為成長的禮物。
- 問自己:「這段經歷,教會了我什麼?它促使我成為什麼樣的人?」如同阿聖將遺憾化為對家人即時關愛的動力。或許是更珍惜健康,更勇於表達愛,或去幫助有類似經歷的人。創傷後成長(Post-Traumatic Growth)往往在我們為痛苦尋找到新意義時發生。
第四,允許自己設定「哀傷時間」。
- 無需強迫自己「放下」。可以每天設定一個專屬的時段(例如十五分鐘),盡情思念、流淚、翻看舊物。時間一到,溫和地告訴自己:「今天對你的思念就到這裡,現在我要繼續今天的生活了。」這能避免悲傷無邊際地浸染整個生活。
第五,尋求連結與支持。
- 與信任的親友分享你的感受,或像阿聖一樣尋求專業心理諮商。複雜性悲傷需要更多的陪伴與引導。在安全的關係中訴說,本身就有極強的療癒力。不要讓自己長期孤獨地承擔這份重量。

柯老師老叮嚀:
親愛的朋友,生命中的「未竟之事」與其說是詛咒,不如說它們是我們深愛過的證據。那份繞樑三日的懸念,正是因為愛得深刻。我們無法改寫過去任何一頁,卻有能力為那一頁的故事,寫下新的註解。
阿聖的故事告訴我們,和解的關鍵,往往不在於改變事實,而在於重新理解愛的本質。那通未接的電話,承載的終究是愛,只是當時的我們,誤讀了它的語言。真正的放下,不是遺忘,也不是刪除紀錄,而是將那份帶著缺口的愛,溫柔地安放在心裡一個特定的位置,然後,帶著這份覺悟,更認真、更即時地去愛身邊依然存在的人。
正如《腓立比書》第四章第十三節給予我們的力量應許:「我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,凡事都能做。」這包括面對遺憾的勇氣,包括寬恕自己的能力,也包括在失去之後,重新構建一個仍有溫暖、仍有意義的未來。願每一個「未竟的來電」,最終都能在你的心靈深處,轉化為一聲提醒你珍惜當下的、平靜的鈴響。
(為保護隱私,上述案例已融合多個諮商經驗並進行改寫,重點在於闡明心理修復的歷程。)
◎ 被過去的遺憾所困,無法前行?
理解您的自責與反覆思緒。未竟之事會形成心理的迴路,需要專業方法協助「完形」。
專業心理諮商能提供您:
✅ 安全的空間表達未竟的情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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✅ 將遺憾轉化為生命智慧,而非前行阻礙
邁出和解的第一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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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暖的祝福,
心理諮詢師 柯俊鴻
○針對失去親人等無法挽回的沉重悲痛,以下為您精選能提供陪伴與心理療癒的書籍與音樂推薦:
※推薦書籍:給予心靈空間與理解
《當愛的人不在了:在悲傷中遇見自己,找到重生的力量》(作者:大衛‧凱斯樂)
理由:作者與知名生死學大師伊莉莎白‧庫伯勒-羅斯合著。這本書不強求你「走出來」,而是引導你如何與悲傷共存,尋找生命的意義。
《悲傷的力量》(作者:茱莉亞‧塞繆爾)
理由:身為資深心理治療師,作者透過多個真實案例,描述不同家庭面對喪親之痛的過程,讓人明白「悲傷是愛的代價」,你的痛苦是被允許且正常的。
《遺物整理師:從逝者背影領悟到的生命意義》(作者:金璽別)
理由:這本書以整理遺物的視角,溫柔地看待死亡。透過他人的故事,能幫助讀者重新審視與親人之間的連結,獲得平靜。
《這一年,我只說好》(作者:珊達‧萊梅斯)
理由:雖然並非純學術作品,但對於處於低潮中、感到生活停滯的人來說,這本書能帶給人一種慢慢重新與世界接軌的勇氣。
※推薦音樂:無聲的共鳴與宣洩
古典樂:艾爾加《謎語變奏曲》中的〈Nimrod〉
這首曲子常被用於追思場合,旋律極具包容力,從安靜的哀悼逐漸轉為壯闊的昇華,適合獨處時聆聽。
新世紀音樂:Max Richter 的《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》
極簡卻深沉的大提琴旋律,能精準捕捉那種「世界靜止了」的悲傷感,有助於情緒的釋放。
流行歌曲:蘇打綠《小情歌》或《我好想你》
吳青峰細膩的聲線能唱出思念的重量。此外,Eric Clapton 的《Tears in Heaven》 是他為意外過世的兒子所創作,歌詞中對天國的探詢,最能觸動喪親者的心。
純音樂:坂本龍一《Merry Christmas Mr. Lawrence》
在淒美的旋律中帶有一絲透明的希望感,適合在心靈疲憊時作為背景音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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